假如注定苦难 我仍愿意幽你一默

所属 【文字控 】 2016 年 01 月 20 日 浏览:1528次
选自《想和这个糟糕的世界说点什么》

  假如注定苦难 我仍愿意幽你一默
 

亲爱的世界:

今天我想和你聊一聊幽默。

我相信幽默是一种态度,并非因为你已不再严苛,而是在严苛的你面前我们可以用幽默证明自己内心已足够强大。

法国作家让-路易·傅尼叶曾为自己的两个智障孩子写过一本书,叫作《爸爸,我们去哪儿?》(这书名会不会有点熟悉?),以自嘲和幽默的口吻描述了自己作为智障儿父母的心路历程,他说:幽默,是对付痛苦的最好武器。

我想,这世界上再没有比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更让人痛苦的事了。但这也只是众多苦难当中的一环。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感受到的却不是作者对命运的极端控诉,而是在苦难中铸就的力量,它让我们不惮于在痛苦中前行。这种力量实实在在地存在,时刻印证我们人性的光辉。

我始终认为,人生是一出悲剧,悲剧的意义是永恒的,正如苦难是永恒的而死亡是注定的。任何的励志语言都掩盖不了这一真相,任何试图在死亡面前创造意义的行为都底气不足,我们就是一步一步向死亡走去的生命。或者换句话说,生命之所以为生命,正因为他迟早会死亡。由死亡所延伸的虚无主义和恐惧心理漫无边际,几乎所有的宗教在创立之初都有想要解决这一问题的野心,他们试图将死亡解释为生命的中转站而非终点,从而创造出无限的生命。但死后的世界我们谁也不清楚不明白,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死,乃是肉体的寂灭。

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害怕死亡的。我曾经看过一些患绝症的人,他们的绝望非常真实,所有的热情都被死亡的恐惧抵销,看上去就像一具空壳。有一些病人直到生命的终结还在自我欺骗,他们告诉所有的人,自己会好的,还会和以前一样。这样的谎言让人沉重得简直无法直视。

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在一次体检中发现肺部有阴影,从护士半带暗示又模棱两可的语气中似乎可以听出来这是个严重的事情。那时我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等待复查的三个月时间里我甚至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同时产生了一种感慨: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啊!要是这回我能万幸过关,我就……

我的确过关了。但后面的省略号也被永远省略了。比如我是不会告诉你“要是我还活着我就去买一只苹果手机爽一爽”之类的话的。

我相信那时我对生命的恋恋不舍是真实的,这和平时抑郁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死亡,包括所有的悲剧,历来是沉重的阴暗的强大的。它是永远的反派,而且一出场就声明自己是反派,绝不需要我们推理到最后才恍然大悟,也绝不会装出光鲜亮丽的模样来迷惑我们。

但是,如果有人能用幽默的姿态面对悲剧,直到终结,他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他印证了作为人类在你怀中生存的所有尊严。《美丽人生》中主人公圭多一边冲自己的孩子做鬼脸一边赴死的姿态之所以震撼人心,大概就在于此。

亲爱的世界,如果你是我们回避不了的现实,我们不妨学着圭多的模样对你幽一下默吧?试想一下我们之中还有谁比他的生活更苦痛呢?尽管电影不是现实,但伟大的电影和书籍能告诉我们如何面对现实。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永恒的喜剧,譬如佛祖所说的生命的大欢喜,假如有,它一定产生于面对永恒悲剧的姿态中,它一定延续于面对生命苦难的反思中,它足以成为我们应对苦难的有力武器。

幽默是稀有的,幽默需要智慧而不止于智慧。幽默是我们与这个世界之间关系的最佳诠释,是独属于经历过苦难成长于苦难的人们最好的礼物,它的通达并不是不经世的天真和莫须有的乐观,而是在挫折伤痛与孤独中酿出的一坛好酒。

幽默是真诚的,幽默是面对你(我们活着的世界)时最轻松最决绝最成熟的态度。亲爱的世界,我们多么缺乏幽默,我们试图在小丑电影(美其名曰喜剧电影)的插科打诨中获取一点笑料,在观赏综艺和选秀的闹剧中放松一下心情,在酒肉朋友之间泛着醉意放肆一下情绪,却少有人在苦难面前沉淀思索以至真诚微笑。我们已经学不会面对你学不会面对自己,当我们说自己想轻松一下时,我们所要表达的其实是:我想转身闭上眼睛用屁股面对整个世界,这个糟糕的世界,这个难以为继的世界,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也就是你。

被人用屁股对着一定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吧?

明明哺育了那么多人,他们在你怀里贪婪吮吸无尽索取相互博弈,他们将你糟蹋得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结果你面对的竟然只是一个又一个白花花的屁股,这画面真是美得让人掉泪。

当然,也有许多心灵鸡汤在述说关于你的美丽,配之以壮丽和优美的风景,仿佛要找到你的美必须去远方去那些荒无人烟的所在,仿佛他们生活在你的怀中却认为你美丽之处只是他们永远攀登不到的胸部。人类把攀登的过程称为征服,试想一下一个健壮的男人在山顶冲着太阳发出怒吼的情景吧,再试想一下一个婴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你肩上拉尿的情景吧,这两者真的有区别吗?

亲爱的世界,我们作为微尘膜拜你又作为主人征服你,作为生灵改造你又作为宿敌唾弃你,人类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呢?是一群失去控制的野兽还是一群生性调皮的精灵?是蒙昧无知的生命还是野心勃勃的欲望?

作为微尘之中的微尘,我自然听不到来自你口中的答案。我试图梳理我们与你之间的关系,在你身上每一处每一个部位都留有我们的痕迹,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们一同创造了苦难又推动了历史,创造了荣耀又增加了苦难,但具体到个人,比如我,肩上承担的不仅仅是你给予的单纯的压力,不对,这压力来自历史来自苦难来自我们共同创造的所有成果,我们称之为社会称之为文明。有意或者无意,我们会认为社会之外那部分的你是美丽的,其原因竟然是我们还未去染指仅有的一点自然。我们厌恶自己的创造,但又离不开这样的创造,我们维系着自己的创造,又期待逃离自己的创造。这多么矛盾,无异于叶公好龙。只有罗素和房龙那样的智者,才能在绝望中找出支撑我们前进的一点点动力:我们确实在向前,一直在向前,虽然过程多么苦痛,但总归会越来越好。

不过,作为个人,整个人类关我们什么事儿呢?如今,民族、爱国、金钱、爱情、道德、信念,这些词已经改头换面占据了我们的视线,整个人类关我们什么事儿呢?我们不关心自己的真实处境,只要谁能让我们燃起热血,哪怕缺乏理性,我们也会像发狂的幽灵一样跃跃欲试。对于这群愚昧的人来说,整个人类关他们什么事儿呢?

亲爱的世界,在那些面对你的白花花的屁股后面,是另一群人阴森森的目光。他们制定规则也编织阴谋,他们擅长操控人心,善于欺骗和利用,他们是一个整体,就像蛆虫一样挤成一团,他们又不是一个整体,他们混迹在我们之间,街上有他们,媒体上有他们,会议室里有他们,工厂里有他们,甚至连农村里也有他们,他们无所不在,却无迹可寻。他们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你之所以为你的显著标志。当我面对你的时候,我就得面对他们,他们是我一度以来无法接受你的原因,但如今,我正试图用幽默的眼光看待这一切消解这一切,以证明我的确在这个世上活着。我无法用刀子在他们和我之间割出一条分界线,我的生活和他们的生活已经混为一谈,就像一张网,我们都是离开海水在网上扑腾的鱼虾,是被拿去煮着吃炒着吃还是蒸着吃,我不知道。且让我幽上一默,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讽刺,仅仅是幽默而已,我的确是这么狼狈而狡猾地活着,呼吸着日常的空气,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未来也将如此。但未来,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我所需要的绝不是对这个世界的控诉,我要在幽默中寻找这个世界的温暖。对,不是遗忘苦难,而是在苦难中选择自己的态度,就像那位法国作家兼智障儿父亲一样。

在我被这个世界各种吃法解决完毕后,我的幽默一定还存在。

亲爱的世界,我们快乐的基础并不是过好自己的生活,而是在整个时代的大背景下学会照顾自己梳理自己甚至掩藏自己。这不是任何心理学上的问题,亦不是单纯与人交往的问题。我如今面对的是你,而你是一个如此复杂的存在,是许多人并不关心的存在,且让他们学习如何避免渣男渣女的侵扰,且让他们学习如何扮成男神女神,且让他们在一个巨大密实的局域网畅游,且让他们关心大老虎与小苍蝇,我忠实地观察你,不坐在你的肩膀上怒吼或撒尿,就在你对面,与你如此侃侃而谈。

亲爱的世界,假如死亡注定悲剧也注定,我仍愿意幽你一默。在我心中你就是这副模样,巨大无比,悲怆无比,仁慈无比,残酷无比。我愿意体会双脚扎扎实实踩在土地上的感觉,我愿意看见真相看见所有的荒谬与荣耀所组合成的现实,随后一边冲着我的孩子做着鬼脸,一边一步一步向死亡走去。这就是属于我的幽默。

作者简介:王建平,豆瓣作者,著有《请珍爱这样的自己》、《般若》、《众生之死》等作品。个人微博:http://weibo.com/wasu/


2016-01-24 13:10:59 huadongzhu ( music is my friend... ...)

幽默的心态面对生活,西方人很多是这样的

2016-01-22 21:28:21 huadongzhu ( music is my friend... ...)

@天然女朋友  :ding

2016-01-22 21:16:29 simonzhd ( 有人说创作是最叛逆的坚持,我于是信了)

u 哦

2016-01-21 21:34:26 岁无邪

回复@泥娃娃  :幽你一默最重要,不管生死

2016-01-21 19:00:18 天然女朋友 ( nature girl friend)

回复@泥娃娃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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